闲暇与教育之问
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正在深刻重塑人类的生存境况,它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替代着人类的劳动与工作,尤其是“大语言模型(LLM)”对知识型劳动领域的深度介入,打破了“体力归机器、脑力归人”的传统分工预期。当AI不仅能替代生产,还能撰写报告、生成代码、创造知识乃至参与决策,时间从谋生必然性中大量释放,但时间的解放并不自动等同于人的解放。德裔美国社会理论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1906-1975)将人类生活区分为三种根本活动,即劳动、工作和行动。我们探讨AI时代人类时间结构的变迁与闲暇的本质,真正的挑战不在于“无事可做”,而在于我们能否将闲暇转化为自由与创造的能力,那个被AI“留下”的闲暇,对教育、教师、学生,以及成人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答案取决于我们是否具备将闲暇转化为自由自主、非生产性劳动、丰富的想象力和积极的创造能力。
一、阿伦特的三重区分:劳动、工作与行动
阿伦特受亚里士多德启发,区分了三种基本的人类活动:
劳动(labor)对应于人的生物性生存需要,是与身体的新陈代谢相应的活动。劳动生产的是消费物品,其产物一旦产生便被消耗,因此劳动陷入永无止境的循环。阿伦特甚至指出,劳动只表明了人类与动物的共同之处,因而与自由创造无关。
工作(work)则是技艺人(homo faber)的活动,它建造一个人造物的世界,生产出比劳动产品更持久的事物。工作是有目的的制造,遵循“目的—手段”范畴。大模型以惊人的效率完成着原本需要人类心智投入的制造性任务。
行动(action)是三者中最高也是最独特的人类活动。行动发生在平等的人与人之间,是人在交往中彰显自己、回答“我是谁”的活动。行动不以制造物为终点,它以言说和行事展开,具有开端启新的能力。行动之所以珍贵,因为它不可预测、不可完全工具化。它关乎自由,而非效率。
阿伦特的洞见在于:现代社会的问题恰恰是劳动、工作与行动的界限被混淆,劳动动物取得了全面胜利,而行动的空间日益萎缩。AI时代的到来,使这一诊断获得了新的紧迫性。
二、AI时代:时间的再次解放
历次技术革命,本质上都是对人类时间的一次次解放。
第一次技术革命以蒸汽动力替代肌肉劳动,将农业社会漫长的工作日压缩为工厂制的固定工时;
第二次技术革命借助电力和流水线,使生产速度成倍提升,进一步缩短了必要劳动时间;
第三次技术革命以信息化为代表,计算机和互联网替代了大量重复性事务劳动,使知识工作者的时间从案牍中部分抽离;
第四次技术革命以AI为代表,带来的最直接变化是时间结构的重组,它不仅解放体力,更深入脑力领域,将大量认知性劳动纳入自动化的范畴,这使得人类首次面对一个“几乎无需为生存而工作”的可能性,但能否兑现为真正的创造与自我实现,取决于我们是否愿意并有能力重新定义“人应当做什么”。
然而,时间的解放并不自动带来人的解放。大模型时代智能体(Agent)的功能可能会取代劳动的生命意义,更令人警惕的是,技术节省下来的时间并不必然转化为有意义的存在。正如有的学者指出,AI带来的轻松与便利往往让人忽略潜在的隐忧,即节省下来的时间,并不意味着我们有能力将其转化为更有价值的投入。如果没有“如何使用闲暇”的意识和能力,被解放的时间就可能被消费主义、享乐主义和消极休闲所吞噬。
因此,AI时代关于时间的“再次解放”既是一次崭新的机遇,也是一个需要警觉的信号:时间从劳动中挣脱之后,它将被引向何方?
三、闲暇的本质:从消极恢复到积极创造
要回答“闲暇应当如何被使用”,首先需要理解闲暇的本质。
“闲暇”在古希腊语中为“skholé”,是“学校”(school)的词源,意为“可供自由支配的、用于自身完满的时间”。它不是无事可做,而是一种自由状态,是人在摆脱了谋生必然性之后,得以自主支配自身时间的存在方式,其意义在于它可能开启行动的空间,进入阿伦特所说的“工作”(创造持久事物)乃至“行动”(与他人交往、彰显独特性)的领域。在积极创造中,闲暇不再是恢复手段,而是目的本身——人们进行想象、思考、对话、艺术创作和公共参与。真正的闲暇行动不同于劳动和工作,它不以产出为目的,不以效率为尺度。行动是人在公共领域中通过言说和行事彰显自身独特性的活动——它回答的是“我是谁”而非“我生产了什么”。在这个意义上,闲暇不是劳动的剩余物,而是行动得以可能的条件。
最近由英裔美国导演克里斯多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 )导演的《奥德赛》在全球热映,其中提供了一个极具启示的范例。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奥德修斯踏上归乡之路,却漂泊了整整十年。这十年不是战争的延续,而是一种特殊的“闲暇”——他脱离了战场上的英雄行动,也脱离了伊萨卡国王的日常工作,处于一种悬置的、反思性的状态。正是在这段漂泊中,奥德修斯“在每一座岛屿上拷问自己的良知,在每一场风浪里刷洗过往的罪孽”。他不再是那个设计木马计的智谋英雄,而是一个在孤独中重新审视自身行为与责任的凡人。
奥德修斯的十年归乡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是一种“闲暇中的深度思考”——在没有战争任务、没有王政事务的漂泊中,他得以反思战争的代价、英雄行为的边界和人性的限度。正如有评论所言,奥德修斯“真正确认英雄身份的,从来不是武力”;他在闲暇中的沉思,使他最终“有勇气以罪人的身份,而非英雄的姿态,踏上伊萨卡的土地”。这种从英雄到人的转变,正是一种精神的升华——而它恰恰发生在劳动与工作暂时缺席的闲暇之中。
四、闲暇的悖论:解放与重新占有
AI对劳动时间的解放是一个客观事实,但这一解放的成果是否真正落到了人的手中,是否落到了学生和教师的手中,现实却构成了一个值得警觉的悖论:AI本应释放的闲暇时间,正以新的形式和旧的逻辑被重新占满。
在“双减”政策已大幅压缩课外学科培训的背景下,AI时代的到来并未让教育节奏慢下来。相反,学科知识超前学习、“AI素养”、“编程思维”、“信息科技新课标”等新的学习内容迅速涌入课程体系,表面上看,学习内容在升级,但内卷的竞逐逻辑丝毫未变,只是赛道从以前的“学科奥赛”换成了“算法素养”。
这种现象的深层问题在于:AI本应为教师和学生卸下的负担,被一种更深层的焦虑重新加载。 对教师而言,AI工具虽能辅助备课、批改作业、生成教学资源,但随之而来的是对“AI教学能力”的考核、对“人机协同教学设计”的评比、对“数字化教学创新案例”的展示,等等。效率的提升并未带来闲暇,而是让同样的工作时间内塞入了更多新的任务;对学生而言,AI解题工具越强大,家长和学校就越担心“如果不学更深的内容就会被AI取代”,于是知识的难度和广度被不断拔高,闲暇时间被新一轮的“超前学习”吞噬殆尽。
这一现象最吊诡之处在于:它以“拥抱AI时代”的名义,扼杀了AI时代最需要的能力——闲暇中自由思考的能力。 当师生连喘息的时间都被AI素养课和数字化教学创新评比填满时,我们何以期待他们能在闲暇中进行自由深度的反思?教育系统以“为未来做准备”的姿态,实际上正在剥夺未来最珍贵的精神资源:在自由时间里生长的想象力、创造力和行动力。
从阿伦特的视角来看,这种“闲暇驱逐”的内卷惯性,本质上是“工作”逻辑对“行动”领域的再次殖民。当他们的闲暇被新的活动再次占据的时候,那种无目的的、在自由交往中彰显自身的活动便无立足之地。
与此同时,家长在这场“重新占有闲暇”的运动中扮演了微妙而关键的角色。当他们看到AI在职场上的替代效应日益显现,本能的反应不是“让孩子多玩一会儿”,而是“让孩子学得更超前、更不可替代”。于是,闲暇被理解为“需要被更高级的内容填满的空白”。这种深层焦虑,使家庭教育成为内卷惯性最忠实的执行者,甚至比学校更急于用新的学习项目覆盖AI解放出来的时间。
于是,我们目睹了一个荒诞的图景:技术试图将时间从必然性中解放出来,而教育系统和社会心态却将这笔“时间红利”以新的名义重新投入到竞争性的工作和学习中去。时间被释放了,但心灵没有被释放。 如果我们不先打破“闲暇即空白、空白即浪费”的效率焦虑,任何关于闲暇教育的美好设想都将是一纸空文。而这一悖论的破解,恰恰要求我们回到闲暇的本质——闲暇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另一种更根本的“做”:做一个人,做自由的人,做能够独立思考和积极行动的人。
5、 反思教育:培养“闲暇能力”
如果AI时代将大规模地释放闲暇,那么教育就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我们是否在培养能够善用闲暇的人?
传统的教育以“就业导向”为核心,致力于培养能够胜任某种工作的人。但在一个工作被AI大规模替代的时代,这种教育模式正在失去根基。教育面临从“人力教育”向“人本教育”、从“就业导向”向“自由发展”的根本性转变。 这种转变的核心是“闲暇能力”和“闲暇教育”概念的认同与行动。闲暇教育不是教人如何“打发时间”,而是对个体生命意义和生存方式的关照,其本质是“使人的自由自觉成为可能”。它帮助学生掌握良好的闲暇意识与观念,学会根据自己的内在兴趣自主选择适合的闲暇活动,习得闲暇参与的能力。
具体而言,AI时代的教育应当在以下几个方向上做相应的调整:
第一,从知识传授转向思维赋能。 当AI可以瞬间生成专业报告时,教育的重心应从“记住什么”转向“如何思考”。大学与中学的核心差异,正在于学习重心从“刷题提分”转向“认知升级”。
第二,为闲暇留出结构化的空间。“自由时间实验”针对儿童的对照研究显示,拥有自由支配时间的孩子一年后创造力测试得分高出27%;美国研究发现,过饱和的学校时间表会抑制学生的创造力;韩国研究发现,教师提问后给予5秒以上的等待时间,学生创造力中的流畅性指标出现统计显著提升;澳大利亚一所学校对18名三年级男生实施“天才一小时”(Genius Hour)计划后,18人中有16人报告自己比常规课堂上“更有创造力、思考更具批判性”,这项研究和实验充分证明了让科技工作者或学生从“被动任务”转向“主动好奇”的创造性价值。教育不应将每一分钟都填满课程和任务,而应有意地为学生留下自由支配的时间——让他们学会与自己的想象力和思想相处。
第三,培养感性与人文素养。 在理性的绝大多数层面上,人在AI面前会失去优势;但人的感性是AI无法替代的。教育需要由过于专注理性培养转向关注情感、意志、审美等感性要素的发展。沉下心来的思索、闲暇时的阅读、人文通识课程,都是“为自己构筑的坚固护城墙”。
第四,重新理解“学习”本身。 当学习被简化为“生成答案”并以完成任务为目的时,学习便失去了应有的过程价值。真正的学习是行动和体验,它发生在提问而非答案中,发生在探索而非复现中,发生在自由的闲暇而非被规定的任务中。
综上所述,无论AI如何演进,“人之为人”的心灵维度始终是教育不可替代的根基。教育的终极目的不是培养更高效的劳动者,而是培养能够自主地、创造性地运用自身自由的“完整的人”。闲暇不是需要被填满的空白,而是人得以成为人的良好场域。它考验的不仅是我们“会不会玩”,更是我们“能不能思”,能不能在摆脱了谋生必然性之后,依然找到行动的勇气和自由的方向。而教育,则是在这场试炼到来之前,赋予人以进入和利用闲暇的能力,不是教会他们如何消磨时间,而是教会他们如何在自由中成为自己。
作者 刘根平
国家特约督学,广东省政府督学顾问,南方科技大学研究教授,原深圳市南山区教育局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