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七，是中国民间的传统节日——七夕，也被认为是中国最具浪漫色彩的传统节日。

七夕节由星宿崇拜衍化而来，为传统意义上的七姐诞，因拜祭“七姐”活动在七月七晩上举行，故名“七夕”。

经历史发展，七夕被赋予了“牛郎织女”的美丽爱情传说，使其成为了象征爱情的节日，在当代更是产生了“中国情人节”的文化含义。

无尽相思在七夕

作者 | 陈耀辉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礼记·月令》）这便是农历中国的“孟秋之月”，此时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初秋景光。

初秋原本无异夏末，不论草木还是作物，满眼的葱茏茂密，推进着有增无减的势头，芸芸生命声色依然，令人不易察觉。沁人的凉风，清静的露珠，令人恻然的蝉鸣，就发生与消弭在如此的隆盛之中。只有深夜人静，无眠的人，理会耳畔扰乱心神的声音，才会突然惊觉，窗外昆虫的嘤鸣，正提示着节气岁月的变化和迁流。

若是晴朗的夜里，仰头可见无数星辰，浮游在深邃辽远的太空，晶莹璀璨，分外耀眼。我们的祖先，联星为图，象形会意，遂有了织女、牵牛凄美爱情的永恒的故事，这便是“七夕”的传说，也是“七夕节”的来历。七夕节是中国的传统节日。2006年5月20日，七夕节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是对七夕节文化价值的充分肯定。

（一）

关于七夕风俗的文字记载，最早见于东晋时期葛洪的《西京杂记》：“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到南北朝时，妇女在七夕乞巧、祭拜牵牛织女星的习俗已经形成，并在民间代代相传。“七夕节”一词则最早见于宋代，它是朝廷承认的正式节日。宋元之际，京城甚至出现了专卖乞巧物品的市场，称为乞巧市。据记载，人们从七月初一就开始办置乞巧物品，乞巧市上车水马龙，非常热闹。七夕前几天，乞巧市上更是人山人海，车马难行，非常拥堵。节日盛况由此可见。

古代的七夕节本是女孩和少妇的节日，与男人无关。但是近些年，情况开始发生变化。由于商家的卖力吆喝，七夕节在中国青年中的影响越来越大，专家推测，其未来走向很可能变成中国的情人节。这是传统节日的“与时俱进”，或者说是古老传统的“现代化”。但是有人可能不同意这种说法，他们认为传统节日就要保持传统的“原汁原味”，不能跟着时代变。实际情况又怎样呢？历史上，任何传统节日的民俗形式和文化意义，都不是千古不变的。比如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春节，其最古老的文化意义和原始信仰，与祭祀活动密切相关。今天，这些内容在春节文化中恐怕连影子也找不到了，但是你能说今天的春节不叫春节吗？

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任何社会现象都会打上时代的烙印，都会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而调适其内容和形态，节日文化也不例外。从这一点来说，七夕节变成情人节是完全有可能的。别说七夕节，就是西方的情人节，本身也是时代的产物，并不是从古到今一成不变的。我们只要看看西方情人节的前世今生，就什么都明白了。

本来古代西方并没有这个情人节。用今天股市的行话来说，它属于“借壳上市”。这个“壳”就是圣瓦伦丁节。瓦伦丁是公元3世纪意大利一个小镇的基督教会主教。当时正赶上罗马皇帝迫害基督徒，于是瓦伦丁主教便成了一位殉道的圣人。圣瓦伦丁节就是为了纪念他的。照此说来，这个瓦伦丁与“情人”根本不沾边，情人节如何能借它的壳子“上市”呢？这事可就说来话长了。用一句抽象的话说，这叫做文化现象发展变化的非逻辑性。即文化现象的变化并无固定的公式， 很难做出合乎逻辑的解释。比如这个瓦伦丁，本是个模范基督徒，是个一本正经的主教。不要说他没有情人，就是“情人”二字在脑子里一闪念，他都会向上帝忏悔一天。现在你硬将情人节往他身上贴，这不是违背起码的逻辑吗？他如果地下有知，情何以堪啊！

然而现实生活就是如此的丰富多彩，生活中可能出现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突破抽象逻辑的框子。即使是最大胆的想象和最严密的推理，在变化莫测的生活面前也会相形见绌。比如这个瓦伦丁，虽然他没有情人，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但是在蹲监狱期间他却鬼使神差地治好了狱卒女儿尤利娅的眼睛。由于这个奇迹，殉道者瓦伦丁的故事便广泛流传开来。这个故事里虽然有女孩出现，但是却与爱情无关。据说在斯洛文尼亚，瓦伦丁只是个医疗圣人的形象，在英国，他是个能为孩子们送礼物的使者。

第一个把圣瓦伦丁节和爱情扯到一起的是十四世纪的一位英国诗人，他叫乔叟，人称英国诗人之父。1382年他在一首诗当中写到：

“正是在美好的圣瓦伦丁节，

鸟儿们愉快地寻找自己的伴侣。”

他写这句诗是为了歌颂英王理查二世大婚。从诗歌创作的角度来说，这么写很正常，大体上相当于中国古代诗歌的“起兴”，并不是写实。比如“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并不是真有一只孔雀飞往东南。乔叟的诗，也不是说鸟儿们非要在圣瓦伦丁节这天寻找伴侣。但是实事求是地说，乔叟只是给圣瓦伦丁节注入了爱情元素，可是圣瓦伦丁节还是圣瓦伦丁节，并没有变成情人节。

（二）

如上所说，现实生活中蕴含着无限可能性。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话说历史车轮来到十九世纪，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空前繁荣。在那个年代，冲锋在前的往往不是工厂主，而是活跃在消费领域的商人。他们灵敏的商业嗅觉好比猎犬，能够在极其细微的生活现象中，发现有利可图的新商机。而一旦发现了，他们就会动如脱兔，迅速出手，抢占先机，掀起一轮新的消费热潮。

对于西方商人来说，情人节就是一个很成功的案例。最早炒作情人节的是英国的邮票和贺卡商人。他们发现不少小青年受乔叟诗歌的影响，在圣瓦伦丁节时给自己心爱的女友写情诗，于是他们借题发挥，硬是把圣瓦伦丁节包装成情人节，并大力推广情人节贺卡和情人节邮票。据说1835年单是在英国，情人节贺卡就卖出了近四十万张。这简直是一个疯狂的数字。要知道，当时整个英伦三岛人口只有2700万左右。如果按平均寿命60岁计算，那么全国的“适龄情人”顶多也就二百万。所以对于推销商来说，40万绝对是一个骄人的业绩，可以荣登“畅销榜”头名了。今天中国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他们心中无比温馨、无比圣洁、无比高雅的情人节，原来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的杰作，充满了铜臭气。可是话虽如此说，谁也否认不了，从此，情人节火爆登场，而圣瓦伦丁节则堙没于历史的尘埃中，除了研究基督教历史的人，几乎无人知道还有这档子事。

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最后“临门一脚”将情人节推向高潮且保持长盛不衰的，不是哪位权力通天的大咖，而是一块小小的巧克力。1868年，一家巧克力厂产品过剩，死活卖不动。为了促销，厂长别出心裁，把巧克力做成爱心的形状，在情人节隆重推出。没想到大受欢迎。于是情人节送爱心巧克力成了一种时尚，并且冲出英伦，走向世界。这可能是现今世界唯一一个具有全球共性的节日习俗。

现在回头看，那个因为产品积压眼看就要破产的巧克力厂商，实在是一位营销天才。他的一个创意，不仅救活了自己的厂子，而且使天下有情人找到了最甜蜜最能表达爱心的方式。在可预见的将来，很难再找到比它更好的象征甜蜜爱情的礼物了。

（三）

从西方圣瓦伦丁节变成情人节的过程，我们不难预见，中国的七夕节估计有一天也会名正言顺地成为中国的情人节。若说理由，主要是今日中国的社会生活出现了许多新的变化，正在推动七夕节向着情人节的方向转变。概而言之，起码有如下几个变化值得重视。

第一是人们的思想更开放，不讳言“情人”。

在我国，情人节为人所知，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根据资料记载，最早介绍有关情人节的文字，见于1989年的《民俗研究》，后来1995年《新民晚报》上又发了一篇文章，都只是简单介绍外国习俗，甚至不敢公开提“情人节”三个字。然而仅仅过了三年，情人节就几乎人人皆知了。这既是爱情的力量，同时也是思想解放的结果。现在既然人们已经不讳言情人节，那么将其“移栽”到中国的七夕节，使情人节中国化，似乎就只是时间和机遇的问题了。

第二是传统文化更受重视。十八大以来，党中央高度重视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继承、创新与发展，把它看成是中华民族伟大精神生生不息的“命脉”。在谈到继承和发扬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时，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概念，叫做“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这实际上是如何对待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总要求，对于推动传统节日文化与时俱进、健康发展、充满生机与活力，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第三是七夕节本身的特点。对于一个节日的文化走向来说，虽然正如我们评价一个人时常说的，“英雄不问出处”。但是在“出处”中毕竟可以找到他之所以成为英雄的某种理由。中国的七夕节之所以可能变身为情人节，是因为它本来就包含着浓重的爱情成分。这就是关于 “牛郎织女鹊桥会”的美丽传说，它赋予了七夕节企望美满姻缘、憧憬美好爱情的人文内涵，从而使之成为古板而严肃的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浪漫色彩的节日。

（四）

中国的七夕节所蕴含的爱情观与西方的情人节相比，具有明显的不同。一个是理想主义的，一个是享乐主义的 ；

一个是崇尚长久的，一个是重视眼前的。

古人的爱情观我不敢武断，但是就七夕节来说，它所体现的爱情观圣洁、感人。对于七夕节爱情内涵的解读，最有名的当属宋人秦观的《鹊桥仙》这首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词所以能够流传千古，是因为它道出了理想爱情的真谛。其中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结尾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短短14个字，揭示了真正爱情的永恒特质。爱情不是每天“腻”在一起，而是两情相悦，地久天长，海枯石烂不变心。不信请看天上的牛郎织女，那就是榜样。他们一年才见一次面，但是没有因此而移情别恋。相反，却是山隔不断，水拦不住，为了赶赴佳期，不惧水阔天高，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我们真应该感谢秦观，他竟能把中国式的理想爱情演绎得如此圣洁美妙。在诗文写法上，这叫“反弹琵琶”。牛郎织女的故事本是个爱情悲剧。王母娘娘就是悲剧制造者。《西厢记》里有句话，“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牛郎织女可不是“一个这壁，一个那壁”，而是隔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天河。对于两个有情人来说，这是莫大的痛苦。但是秦观却剑走偏锋，从痛苦中发现美。他不说隔河相望之苦，而说“两情久长”之可贵。进而说，不能“朝朝暮暮”又何妨？再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于是一对悲情夫妻变成了人人羡慕的神仙情侣。这是关于牛郎织女故事最有创意的艺术诠释。可以作为中国情人节的“主题词”，而牛郎织女则是最佳形象代言人。

认真说起来，中国的七夕节堪称是个奇迹。在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传统文化包围中，竟然给年轻女性留下了这样一方自由乐土，这在世界文化史上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七夕节是世界上最早以女性和爱情为主题的节日。而且是通过文化传承自然形成的，与商家炒作无关，没有铜臭气。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中国的女儿节恰如一汪清泉，其爱情故事尤其圣洁感人。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何必舍近求远，放着自家这么好的节日不过，非要跟着西方人凑热闹呢？

在所有文化现象中，节日可能是最具有民族性的。它好比一个民族的“胎记”，是画不上也抹不掉的。如今，不仅国人的观念更理性，传统文化更受重视，青年的感情生活更浪漫，人们的消费能力也越来越高，尤其是国内商界以其职业之敏感，早就把目光聚焦到了七夕这个“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日子。每当七夕来临之时，“中国情人节”的叫卖声便不绝于耳。这比发表多少论文都顶用。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这是汉武帝的《秋风词》，气魄宏大，用情真挚，千百年来，感人至深。七夕作为中国的情人节，不仅承载了相知的快乐，还萦绕着衰老与别离的感伤。更深刻，更难忘。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初秋清夜，风送微凉，虫声唧唧，和着漫天的星光。祝愿天上的牵牛和织女，人间的无数情侣，让七夕的内涵，流淌成为绵延又清澈的河，在每一位中国人的心底，永不枯竭。

注：文中图片由AI生成

（原载《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