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人力资本”:中国式现代化“投资于人”的理论逻辑
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投资于人”并非西方人力资本理论的简单移植,而是一场从工具理性到价值理性的范式跃迁。它突破了“人为物役”的逻辑,将人的全面发展确立为发展的终极尺度。
一、问题缘起
中国式现代化正面临双重约束:人口总量进入收缩通道,传统“投资于物”的边际报酬持续递减。以往依赖劳动力规模投入和物质资本扩张的增长模式,其动能已明显衰减。在此背景下,“投资于人”将资源配置重心转向教育、健康、技能提升等人力资本积累,成为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的战略支点。
但需要追问的是:“投资于人”仅仅是经济增长的新工具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它与西方人力资本理论又有何本质区别?事实上,中国式现代化语境中的“投资于人”,其深层意义不在于为“物”的增长服务,而在于完成一场从“工具理性”到“价值理性”的根本跃迁。
二、从“人力资本”到“人的发展”的三重超越
西方人力资本理论揭示了教育、健康等支出的生产性价值,但其底色是工具理性:将人视为能够创造经济回报的资本形态,核心关切是效率最大化而非人的福祉。即使后来的内生增长理论强调人力资本的外部性,也始终未能摆脱“人为物役”的框架——人的发展服务于物的积累。中国式现代化中的“投资于人”,实现了三重批判性超越:
第一,从“为增长而投资”转向“为人的发展而投资”。“投资于人”以“现实的人”为逻辑起点,以实现“全面的人”为根本落脚点。教育投资不仅是技能培训,更是健全人格的培育;健康投资不仅是疾病治疗,更是生命质量的提升;社会保障不仅是风险防范,更是人的尊严的守护。这意味着,投资的有效性最终要看它是否促进了人的能力提升与福祉增进。
第二,从“个体技能培养”转向“人的本质力量发展”。马克思主义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确立为最高价值目标。“投资于人”正是这一理论在当代中国的创新实践——它不是将人视为实现经济增长的手段,而是聚焦于人的价值实现和福祉提升。通过教育普及截断贫困代际传递、以医疗覆盖维护生命尊严,人的全面发展从抽象理念转化为可感知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第三,从“单一阶段投资”转向“全生命周期投资”。西方理论侧重于劳动年龄人口的技能积累,而“投资于人”覆盖从生育养育、教育提升、就业支持、健康服务到养老保障的完整生命历程。这不仅是效率考量,更是价值承诺,即每个生命阶段都应获得发展的支持,没有人被遗漏在发展的链条之外。
这三重超越的完成了对西方人力资本理论的批判性吸收:以马克思主义为价值之“魂”,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思想之“根”,以西方理论为分析之“用”,最终实现了从“物本”到“人本”、从“工具理性”到“价值理性”的升华。
三、“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是辩证统一体
“投资于人”并非否定“投资于物”。二者构成辩证统一的发展共同体。
从价值归宿看 ,二者统一于人的全面发展。“投资于物”是手段、载体和过程,“投资于人”是理念、目的与追求。物质财富的积累最终服务于人的能力提升与精神丰盈。如果孤立追求物质积累而漠视人的发展,经济增长便偏离了根本目的;反之,缺乏物质条件,对人的投入也难以持续。二者统一于人的逻辑主线,才能实现手段与目的的有机融合。
从运行机制看 ,二者相互赋能。物质资本为人力资本提供发挥作用的平台,先进设备与研发平台为劳动者施展技能创造条件;人力资本则通过对物质资本的智能化运用持续提升其产出效率。在智能制造场景中,既需要投入自动化生产线,又需要同步培育复合型人才,二者的协同才能实现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型。
从发展阶段看 ,二者形成动态适配。在要素驱动阶段,投资重心往往向物质资本倾斜;进入创新驱动阶段后,则要求人力资本积累逐步占据主导地位,形成“以人定物”的新型协同关系。当前中国正处于这一转型的关键期,准确把握两类资本的动态平衡,是高质量发展的题中之义。
四、实践进路:从理念重构到全周期施策
推动“投资于人”战略落地,需要在三个层面实现系统转型:
理念层面 ,确立人物协同的发展观。将“人的目的性”确立为衡量投资有效性的根本尺度,使“物”的投资始终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将人力资本积累、就业质量、居民健康等指标纳入政府绩效考核,引导发展重心从短期“物的积累”转向长期“人的发展”。
财政层面 ,从建设财政转向民生财政。在“十五五”规划中设置教育、卫生健康、社保等支出的约束性比重;推行“钱随人走”的转移支付模式,使财政资源与常住人口规模及结构相匹配;通过零基预算改革打破支出固化格局,向“投资于人”的重点领域集中配置。
治理层面 ,从碎片化走向制度化协同。建立跨部门的常设性统筹机构,将“物人统筹”纳入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评估;依托数字政府建设,推动人口、产业、公共服务等数据共享,为精准决策提供支撑。
在操作层面,则需覆盖全生命周期。生育养育阶段,以普惠托育降低家庭成本;教育阶段,逐步推行免费学前教育,扩大高中学位供给,构建终身学习体系;就业阶段,贯穿职业指导、技能提升到困难帮扶的完整链条;健康养老阶段,构筑从预防、诊疗到长期照护的全过程防线。只有当每个生命阶段都能获得制度性支持,“投资于人”才能真正从理念转化为现实。
五、以“人的逻辑”超越“物的逻辑”
中国式现代化在人类文明史上的独特贡献,在于开创了以人的全面发展为内核的文明新形态。“投资于人”正是抵达这一新形态的现实通道,它使劳动力再生产的基本条件从分散的家庭负担转化为可持续的社会性支撑,使自由时间从理论可能转化为现实权利。
归根结底,“投资于人”的深层意义在于将人视为发展的核心而非工具。当发展成果真正转化为人的能力提升与精神丰盈,当“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的民生愿景通过制度安排逐步落地,中国式现代化便获得了最为坚实的价值根基。这既是超越西方人力资本理论的关键所在,也是中国式现代化为人类文明贡献的新尺度。(电子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董婉婷、曹银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