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青秧插满田
人间最重的,不是稻穗,是弯腰时脊梁里撑起的岁岁年年。
——题记
晨雾还没散尽,清亮的露水挂在稻茬上,亮晶晶的。远处山影朦胧浅淡,近处水田安静平缓,偶尔传来一声鸟鸣,转瞬又沉沉落进乡野的寂静里。
太阳恰好跃出远处山脊,金色的光线像一张透亮的筛子,将整片水田滤得一片澄澈光亮。父亲站在没过膝盖的水田里,裤腿高高卷至大腿根,脊背深深弯成一张弓。他粗糙的手指捏住嫩绿秧苗,一插一提,动作利落迅疾,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只看见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仿佛脚下的土地,正在跟着轻轻均匀地呼吸。
水田里不止父亲一人,还有几位我叫不上名字的乡邻长辈,各自分散在一方方水田里。大家很少言语,偶尔有人高声喊一嗓子,声音掠过水面,惊起几只翩然飞起的白鹭。我望着他们汗湿的后背,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清晰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那是常年躬身劳作、负重生活刻下的坚硬线条。阳光落在他们肩头,也落在滚落的汗珠上,每一滴都亮得耀眼,像是大地悄悄珍藏、不肯轻易示人的细碎钻石。
田埂边忽然响起孩童清脆的笑闹。几个小男孩挽高裤脚,在排水沟里弯腰摸索,时而高声欢呼,时而懊恼叹气。一个孩子高高举起捉到的小龙虾,虾钳在空中张牙舞爪,他满脸得意,大声宣告今晚家里就能多加一道好菜。另一个孩子脚下打滑摔坐在泥土里,刚委屈瘪嘴哭了两声,转头看见同伴抓到了小鱼,便立刻破涕为笑,兴冲冲扑过去凑热闹。他们的快乐纯粹又简单,简单得让人心生羡慕。
日头渐渐爬高,临近正午,远处场坝传来主人家悠长的呼唤,尾音拖得长长:“吃饭咯——”
这一声呼喊像温柔的集结信号,田里劳作的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慢慢直起酸痛的腰背,抬手轻轻捶打僵硬的脊背,踩着泥水往岸边走去。他们的腿上糊满了湿润的泥点,像是天生套上了一双褐色长袜,却没有一人在意。
场坝里摆好了两张简陋圆桌,板凳随意拼凑,高矮参差不齐。饭菜是母亲和邻里婶婶们一同张罗打理的:喷香的腊肉、爽口的凉拌黄瓜、鲜美的番茄蛋汤,还有一大盆刚出锅的白米饭,米粒饱满,白得晃眼。大家团团围坐,饭碗稳稳端在手中,话匣子也顺势打开。谁家母鸡下了新蛋,谁家孩子考了好名次,今年田里稻子收成怎样……这些细碎家常的闲谈,被大家说得有滋有味,满是烟火暖意。
我夹起一块腊肉,醇厚的油脂在舌尖缓缓化开,忽然想起方才水田里看见的画面——那些深深弯下的脊背,那些不停滚落的汗水,那些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眼眸。原来眼前这一口肉、这一碗饭,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它们从泥土里慢慢生长,从日复一日沉默的劳作中,一点点凝结而成。
饭后,麻将牌在桌上噼啪清脆作响。父亲和大叔们凑成一桌,淡淡的烟雾缓缓缭绕,他们紧绷了一上午的神情终于彻底松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独自缓步走到田边,静静望向那整片新插好的秧田。清风拂过,嫩绿秧苗整齐俯身,又倔强地重新挺直,像无数双向着天空奋力伸展的小手。
远处山影渐渐淡去,天边云影缓缓沉落。我忽然深深懂得:这片土地之所以厚重踏实,从来不是因为泥土本身,而是因为千千万万弯腰耕耘的普通人。他们把自己的脊背弯成一座桥梁,稳稳托举起每一粒粮食,让它们最终安稳抵达千家万户的饭碗。而阳光之所以这般温暖动人,是因为它既照亮了秋日沉甸甸的金黄稻穗,也温柔映照了麦穗之下,那些默默流淌、滚烫赤诚的汗水。
岁岁年年,手把青秧,俯身大地。原来所有安稳与烟火、温暖与口粮,全都是劳动者以脊梁撑起的,人间最长情、最安稳的岁岁年年。(来源:宜宾市翠屏区李端镇初级中学校 毛荣轩)








